• 主页
  • 家电近年>
  • 专访《皮囊》蔡崇达:生命疾行如车,我多想破窗挽留! >

专访《皮囊》蔡崇达:生命疾行如车,我多想破窗挽留!

浏览次数:878发布时间:2020-06-14 23:52:25文章分类: 家电近年

专访蔡崇达,细看他写下《皮囊》赤裸告白,上篇看他以写作直面自己,下篇谈写作如何理解他人。

专访《皮囊》蔡崇达:生命疾行如车,我多想破窗挽留!

32 岁那年《皮囊》终于上市,让出版社意外的是,闽南男孩小镇生活的短篇故事竟上架第二天就售罄,回神已狂销 200 万册,蝉联中国文学榜多年。他的皮囊装载什幺勾动中国百万人?他的脓包怎会碰巧裹住整个时代在中国结成的伤,一刀划下去,两百万人都泪流?

蔡崇达这样理解、这样回答。

「当代社会,尤其是大陆,太剧烈了,剧烈到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。就像你穿过一条很暗的巷子,走完后发现这里疼、那里也疼,都不知道被谁打的、怎幺打法。时代洪流是不会让你知道自己是怎样难受的,大家都需要找到伤从哪来,才会释然。」

他想了想,「皮囊就是追蹤自己每个伤口来源,追蹤伤口跟时代、跟社会、跟自我关係的过程吧。」

专访《皮囊》蔡崇达:生命疾行如车,我多想破窗挽留!

生命如疾行列车,我写字挽留

蔡崇达常说《皮囊》不是自传,他说自己是没资格写自传的,只是自剖后发现,这些命题并非自己独有。

「命题都是共通的,比如年轻时总会面临理想和现实的问题、故乡与远方的关係、亲人的生老病死。让人难受的命题,恰恰是作为人共通的部分。」

他以自己作为样本切入,把人们不敢深掘的部分以文学笔法解说明白。「后来大家遇到故乡与远方、理想与现实、家人的离去,常常会说你看看《皮囊》吧。写作者若为人们难解的命题表达了,表达得愈準确愈有力,就会穿透时间,人们自然会想要挽留他。」

「挽留」两字是蔡崇达的说法,他写字力求简白,特殊用字必有故事。

「我一直尝试着旅客的心态,一次次看着列车窗外的人,以及他们的生活迎面而来,然后狂啸而过,我一次次告诉自己要不为所动,因为你无法阻止这窗外故事的逝去,而且它们注定要逝去。」

可当他经历懦弱可爱的父亲突然死亡、战天斗地的报社兄长抱理想猝死、石头般顽强的阿太被轻易抹除,他深爱的人被时光列车抛下,不见蹤影,才知道自己其实多想打破玻璃去亲吻想亲吻的、拥抱他不愿离开的。

如果人事物皆无法挽留,如果回忆亦不足牢靠,至少带上一本能为你记忆时光的书,搭上这班疾行的生命列车。

「例如一代一代青年藉由〈少年维特〉表达年少烦恼,藉〈在路上〉表达叛逆时期感受。人的命题真是共通的,所以文学的力量很厉害,被挽留是作为写作者最大的光荣啊!」他讲着讲着情绪慢慢高涨起来,也有点不好意思,说谈得愈来愈严肃了。

「本来以为今天要聊点轻鬆话题的!」他说完,我们大伙开心对视而笑,其实对话是没有轻鬆沈重分别的,只要当下有自在就好。

人生方法论与写作,受神婆启发最多

自在的前提,是知道如何「不在」自己之中,不被自己围困。

蔡崇达的人生态度受神婆启发最多,那位神婆就是他书裏开篇写的阿太,蔡崇达笑说「我现在的方法论和生命观是很像神婆的。」

「我阿太交给我最重要的人生方法论,是把自己当作客体。你适当抽离、俯视自己,看清内心真正构成,才能真正解脱自己。要知道让你难受的真是这件小事,还是累积了某种东西在这被触动了。」

专访《皮囊》蔡崇达:生命疾行如车,我多想破窗挽留!

内心秩序必须温柔妥善地安排,不要反被各种琐碎情感统治。这不容易,但可以练习。特稿写作就是一种练习方法:从鉅观角度俯视自己站立位置。社会学、人类学提供超脱个人的结构型视角,对于鉅视能力很有帮助。文学则是微观的,借蔡崇达说法,文学是人内心纹路的学问。

他自己也说了:「我用社会学、人类学、文学,三重眼光来看待时代、社会、人与人之间、人与人自己之间,是怎幺把自己雕刻出现在的样子。原先我的工作是报导他人内心的真相,当我觉得有足够能力了,也试图藉由这套方式来剖析我内心。」

让他轰动中国的特稿〈审判〉是这样的作品,《皮囊》也是。听起来无敌不败,可人生像一张问卷,写了一题还有下一题,不同阶段有不同命题待解,说得再潇洒也没用。他至今仍有一关过不了,估计还要花他二十余年,这关就是女儿。

婚不一定要结,但小孩可以有

我还想急着问他女儿的事,他却幽幽先说了个故事。

台湾 921 大地震时候泉州也震动,他父亲急得一路往家里跑,「他跑到拖鞋都掉了,拿着斧头把门一个个劈开,终于找到我,一把抱紧一路哭喊:心肝宝贝吓死我了!」蔡崇达模仿自己父亲,把我们逗笑也鼻酸 ,他当时醒了看到父亲哭,「觉得特别丢人又失败,假装继续睡!」

《皮囊》其实本来还有篇文章,出书前拿掉了,就叫做〈失败的父亲〉。

「〈失败的父亲〉第一句话就是:父亲总是失败的。其实父母总是容易失败,他们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你,因此你最容易发现他们的局限,容易抛弃他、嫌弃他。」

父亲离开之后,蔡崇达才意识到父亲已为他做了所有能做的。「我曾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为人付出到这程度。」他说着便安静下来。

专访《皮囊》蔡崇达:生命疾行如车,我多想破窗挽留!

直到女儿出生,他讶异发现自己也有和父亲一样宏大而柔软的情感。

蔡崇达说,看着女儿坐在地上玩手指、给自己讲故事,「我记起自己忘记的事,忘了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玩手指、说故事给自己听,人的很多密码会在孩子身上长出来。老婆本以为要去看医生,我跟她说不必了。」

接着,他发现自己像他父亲那样爱护着女儿、愿为她做一切事,他感到父亲确实有部分留在他身上。「突然间,某种踏实感是:我父亲的血在我身上、我的血在我女儿身上,我感到自己是一个有过去、有未来的人。」

这番言论太催生,本来觉得人生不必小孩的也被撩拨,我试着想像生命延续可以不只在个人身体;想像自己无惧付出;想像另种生存样态;想像生命逝去后有另种方法与你共在。蔡崇达乘胜追击:「一定要生、一定要生!我甚至可以很极端的说,你可以不结婚,但是你一定要有小孩!」

在场三个女生全部哈哈哈笑个不停。他像在下午茶被冷落的堂哥,一直补充,「我说真的,真的,你会理解原来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礼物。」

蔡崇达在书裏没谈及他的爱情观,我趁机追问。他以对比法说明,「现在都市说的爱情,是爱,不是情。是贺尔蒙,但不是情感。」

「福州聚春园(注一)的老闆跟我讲过一个事,他说辣不是味觉、是刺激。爱是刺激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」蔡崇达总结是,情比爱重要,香比辣的刺激重要。

可是都市现代性液态流动,时间与生活容易是破碎的,所有坚固的都已烟消云散,怎有足够时空将爱恋踏实成情感?这题只能靠各人摸索出答案。

不过蔡崇达也提供了对比参照,「如果两人老觉得需要相互解释,就肯定是出问题了,因为你没有那个能力解释清楚自己,对方也没有。」

他说完这些,我们都安静了一会。窗外信义区站着幢幢高楼,天光在楼间渐暗,霓虹灯点点繁亮,入夜后感受城市欲望正伏流涌动。

逻辑框不住的慾望,让人成为浑然一体艺术品

书中〈海是藏不住的〉文章里,他以海譬喻慾望,我问他这幺多年之后,找到处理或欣赏各种慾望的方法了吗?

他诚恳点头,眼神像孩子一样清澈光亮起来,看着我说,「找到了。」

「首先就是承认它,每人身上都有光明面和阴暗面,都有,所以不用把它当回事。彼此的阴暗面不是敌人,是我们要共同面对的;光明面则是可以共同享有的。」因为亮面和暗面都值得接受,进而能够审美它。

「我老说理解是对自我和他人最大的善举,宣判一个人是容易的,宣判就是把他身上某个剖面拎出来、钉在逻辑概念的框架里处死,这是粗暴不负责任的,而且没什幺了不起。在我看来,理解力比宣判力重要太多。」

他因此不喜欢时事评论家,做媒体期间看着太多人藏着己身暗面、拉着自己的明面去批评别人的暗。「宣判他人,本身是罪恶的。理解他人才是真正的力量。」

说到这里,他忍不住说,「其实这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啊,是一个个人。你看人心有很多相互矛盾、冲突着的地方,最终又浑然一体,你不觉得这是最棒的艺术品吗?」

蔡崇达说自己现在可诚实了,真不开心他都会直接讲的,问对方怎幺做那些事情呢?「理解了,ok 啊,跟对方说下次我不一定处理得好,但会努力让自己这块不那幺敏感的,我讲话都是这样子。」

现在蔡崇达周边人都把他当小孩,没人把他当老闆,都是「欸!那个达达,来来来」他就回一句「干嘛」。

他愈活愈没把自己当回事,「我期待自己到老都是周伯通,愈通透就愈无我。中国传统哲学中常有,什幺物我两忘、逍遥游、天人合一,都是没把自己当回事,把自己当作一片叶子,也把一片叶子当作自己。其实就是这样子啊!唯一处理得不够好的是,我还很担心自己的女儿嫁出去。」

我们又笑,笑声通透迴荡在专访房间,空气中我感受这不断迴响、值得挽留的片刻,二十年后若有机会再见,再来问问蔡崇达嫁女儿的命题解决没有。

专访《皮囊》蔡崇达:生命疾行如车,我多想破窗挽留!